歌。
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,简单欢快的曲调穿透了一切,如此清晰。
等到这支部队得以休整的时候,约翰咽了几口干粮,便急急忙忙地睡着了。他实在是累极了,就这么睡在了沙袋上。在梦里,他听见熟悉的女声含糊地哼唱那段旋律。断断续续,还有些走音。
刘秀知道,马上就是最后的告别了。她的身体已经走到了临界点。小玲儿安排好了一切,她终于也准备好了。
刘秀还是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,每日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。好在这也意味着她在另一个世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。即便约翰的话越来越少,而她什么忙都帮不上。
一觉醒来,见刘秀仍在自己身边,约翰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。“最近能常常见到你,真好。”随即,他想到了什么,“是因为情况变得更糟了吗?”
“只是时间快到了。”
“哦,”约翰垂下眼睛,第一次问出这样的问题:“痛吗?”
“在这里的时候不痛。回去之后有医生,护士,我的朋友,他们会照顾我。还有最大剂量的止痛药。”
“你的朋友,最后的时候也会陪在你身边吗?”
“是啊,她会陪着我的。”
“你想妈妈吗?”
刘秀抚摸着约翰的头发,“不想了,我跟她已经告过别了。她说最后会接我回老家,这样就好了,至少不用再麻烦小玲儿帮我找墓地。你想妈妈了吗?”
约翰点点头。
很快就是最后一面了。
炮火前所未有的密集,一连持续了好几天。约翰躲在无人的角落,紧闭眼睛,捂住耳朵。刘秀凑过去,用掌心覆上他的手背,轻轻地,哼他教过她的所有的歌。
于是约翰睁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,盯着刘秀看了一会,随即舒了口气,僵硬的肢体也终于放松下来。
“好多人都有些撑不住了,我也是。忍耐快到极限了。不过,很快就会结束了。”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,“你会呆多久?你会陪着我吗?不,我是说,我们还能再见吗?”
我们还会再见吗?
刘秀也不知道答案。她只是说:“快睡一会儿吧。如果有人来,我就叫醒你。要是你做噩梦了,我也会叫醒你。”
他平静下来,睡着了。他不再那么害怕了。
终于到了那一个晚上,炮火的轰鸣声戛然而止,周遭突然安静下来,约翰听到了埋藏在土里的虫鸣,壕沟之外风吹过草地沙沙作响,还有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。短暂的停顿之后,又有新的爆炸声响起。但约翰已经窥视到了一个新的世界,他突然回忆起来,现在,外面应该是夏天。这么一想,明天似乎值得期待。
这漫长的僵持终于要被打破了,就在天亮之后。约翰摸了摸自己的脸,突然有些羞恼。“我又忘记了。这样不行。”
在勤务兵诧异的询问声中,他翻出了一枚剃刀,就着昏暗的灯光刮起了胡子。
“明天不一定有时间。”他笑着解释,“这样重大的场合,我不想过于失礼。”
刘秀也笑着看向他。眼前的男人高大挺拔,她却看到了那个从树下奔向她的孩子。孩子在路上摔了一跤,再一晃眼,就长这么大了。
七月的第一天,清晨,军队整装待发。年轻的军官神采奕奕,盯着腕表,确认最后的时机。
一声令下,士兵们上好刺刀;哨声响起,士兵们爬出战壕。烟雾隔成了一堵墙,看不清对面的情况。环顾四周,所有高树都化成了焦炭,只有脚下的草依然翠绿着,零星地开出几朵花儿来。